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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
初到七里坡

此时,欢送“知识青年上山下乡,到农村去炼一颗红心”的热闹场面,已消失得

无踪无影了。

在永平县城下车后,李勇、肖国庆、王永洁三名知青在七里坡光明二队副队长

李德富的带领下,朝他们“未来的家”走去。月光透过稀疏的树梢在地上留下斑驳的

光亮,如星星在地上眨着眼睛。偶尔吹过的山风在树林里发出沙沙的声响,给幽静

的山乡平添了几分神秘。路越走越远,越走越曲折,疲惫正悄无声息地向他们袭来。

三名知青都来自万川市红星中学,在“ 迎接伟大的七十年代”的 感召下,他们满怀着

到农村炼一颗红心的热情,到 万川专区永平县辽叶河公社光明大队插队落户。

“山里会很苦的,我担心你们小小年纪受不了这份苦哟。”李德富停下来,看着

三名已走得疲惫不堪的年轻人,心 疼 地 说 ,“ 同学们还是歇一会儿吧。”

走在前面的李勇回答:“我是搬运工人的儿子,没有吃不了的苦。”稚嫩的口音

里透着坚定。

李勇家有五兄妹,他 排行老二,哥哥李军在一家街道工厂当工人,两个弟弟和

一个妹妹年龄都还很小。他父亲做了二十多年搬运工人,落下了严重的腰痛病,长

期休病在家,全家人的生活来源就靠父亲病休的“ 劳保”和母亲做临时工的微薄收入。他到农村插队落户,完全是无奈的选择。因为按政策规定,每家至少要有一个子女下乡,哥哥当了工人,已 逃脱下乡的命运,如 果 自 己 不 下乡,两个弟弟初中毕业后也必须下乡。他宁愿自己下乡,让弟弟待在家里。

此时,他眼前又浮现出临别时妈妈流泪的情景,妈妈那双忧虑不安的眼神,让

他心里一阵难受。

“队长,不用歇,再苦再累我都不怕。”肖国庆跟上来说:“如果怕累我就不下乡

了。”肖国庆是饱含炼一颗红心的热情下乡的。

肖国庆的父亲是南下干部,在 万川市糖酒工业局的机关工作,平时对肖国庆的

教育非常严谨,用自己坦诚的胸怀和积极乐观的生活态度影响着肖国庆。读小学

时,肖国庆就是学校的活跃分子,在 同学中颇有威信。“ 文革”初期,他 还 带领一帮同

学重走长征路,成了当时学校的爆炸性新闻。在响应毛主席上山下乡的号召中,他是学校第一个写申请书表决心的人,他 对 农村充满了向往。虽然眼下这走不完的山

路与他心目中的美好反差极大,但他并不沮丧,心里的热情还是那么旺盛。“永洁,你还行吧?”肖国庆停下来等了一下走在后面的王永洁说,“ 把 你 的 洗脸盆给我,我帮你提。”

“还是我自己来。”王永洁愣了一下说,“毛主席说,下 定 决 心 不 怕 牺牲,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。”

“世上无难事,只要肯攀登!”李勇也迎合说。

王永洁前两天才满过十七岁,她既是肖国庆的邻居又是同学。王永洁的父亲以

前在工厂当仓库保卫员,“ 文革”武斗时,为了保护国家财产,阻止武斗人员哄抢仓库物资而惨遭杀害。王永洁家有六个弟妹,她排行老大。父亲死后,她就成了家里的主要劳动力,是出了名的乖女孩。为了让两个初中毕业的弟弟能留在家里,她报名下乡插队落户。

“哎———”李德富见三名知青累了也不肯休息,只好继续往前走。“ 这 地 方属于长岭山脉,最高海拔差不多两千一百米。”李德富又介绍说,“ 这 条 青 石板路从永平

县城一直通往万川市,这条石板路还是清朝时候修建的。”

从永平县城到辽叶河公社,要走七十里山路,从辽叶河公社往西走七里多青石

板路,才能到达三名知青插队落户的光明大队第二生产队,光明大队所在的地名叫

七里坡。

一条条涓涓细流从长岭山脉的最高峰“响鼓岭”流下来,慢慢地汇成了一条晶

莹清澈的溪流,村 民 给这条溪流取了个很形象的名字:响 水溪。响水溪与下游的尖

山裕、木尔河汇合便形成了辽叶河。

辽叶河在辽叶河公社绕了一个大弯后才顺流而下,将辽叶河公社围成了一片

蓼叶似的半岛,辽叶河也由此得名。明朝时期,这里就是乡一级的政府所在地。

永平县到万川市的大路从辽叶河场上直端端地穿过,辽叶河上明朝时期建的

廊道至今还历历在目,成了辽叶河上的美景。

月色中他们又翻过一道山梁。李德富见三名知青累得直喘粗气,招呼他们歇息

会儿再走,三名知青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
王永洁问:“还有多远啊?”李德富说:“快了,这金竹岭就是最后一座山了。以前这金竹岭因山长满了金竹而得名。竹林里有很多野生动物,灾荒年代它们还救了不少人呢。”

金竹岭上有两棵巨大的老槐树,像两把巨伞庇荫着岭上的几户农家老宅。李德

富敲开一户农家的门,讨些水给知青们喝,肖国庆把随身携带的水壶灌满水,继续

赶路。

他们走进了一片黑苍苍的松林路,路两边的旱芦苇比人还高,山 风 吹过,不时

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。王永洁感到背心有股寒气袭来,大家都害怕得不敢说话。

突然,李勇感到脚背上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咬了一下,他 立即伸手去抓,“ 蛇 , 是

蛇!”他 惊恐地大叫起来。他 用 力将蛇甩掉的同时,手腕上又被咬了一口。他 吓 得 哭

了 起 来,身子晃了几下,“砰”的一声倒在了地上。

肖国庆和王永洁被李勇突如其来的惊叫声,吓得心都快蹦出来了。

李德富立即蹿到李勇身边,吩咐肖国庆用手电筒照着李勇的伤口。他 解 下 腰 带撕 成 两 条 ,将 李勇的手臂和脚肚子紧紧缠了几圈,然后趴下身用嘴猛吸伤口。

李勇大汗淋淋,脸色苍白,痛苦地呻吟了一会儿就昏了过去。

王永洁害怕得不知所措,全身不停地发抖。肖国庆急忙递过水壶,“李队长,你

快漱漱口吧,不然……”肖国庆的声音也在颤抖。

李德富感激地望了肖国庆一眼,接过水壶喝水漱了一口,然后又用劲吸伤口,

直到吸干了污血,他 才 长长地舒了口气,在 路 边 扯 了 几 棵 不 知名的野草,放在嘴里嚼碎后敷到李勇伤口上,再用布包扎了几圈。

李德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,低下头问:“小伙子,心里发慌吗?”

李勇呻吟着睁开双眼,看着李德富轻轻点头。李德富连忙将他抱在怀里,将水

壶喂到他的嘴边:“小伙子,喝几口水吧,一 会儿就好了。”

李勇感到喉咙发哽,他 强忍着喝了几口水。休息片刻后,李德富将李勇、肖国庆肩上的行李捆在一起,自己担上又向前行。转过山梁,肖国庆终于看见了山坳里几处闪烁的灯火。他高兴地问:“李队长,我们生产队到了啊?”

李德富放下担子,喘着气说:“这就是七里坡,我们生产队到了。”李德富深深吸

了口气,心 想终于把这三个娃儿接到七里坡了。接着他又朝着山坳大喊:“秀芝,知青到了,快来接一下。”喊声在寂静的山里传得很远,并发出一阵回音。

他正要再喊,突然感到一阵头晕,身子也不听使唤,“砰”的一声倒在了地上,大口喘着粗气。三名知青被吓得惊慌失措。

王永洁疾呼:“李队长,您怎么了?”

肖国庆蹲下身子,一 把 将 李德富搂在怀里,焦急地问:“李队长,您这是……”

王永洁连忙用手电筒照他,只见豆大的汗珠从李德富额头上滚下来,脸色苍

白,嘴唇发紫。他喘着粗气说:“这烙铁头蛇,毒性太强,怪我大意了。”

他闭了一下眼睛,又艰难地睁开,“明天……明天,”他 将 头转向李勇,“明天叫秀芝,哦,她是我女儿,找点草药熬水喝,喝几次就会好的。”他 说 话 越 来 越吃力了。

“知青到了,去 接 知青了。”这 时,有几个人举着火把从农家出来往山梁上奔。他们 边 走 边 议论知青长得什么样子。不一会儿,十多个村民赶到了山梁上。

李德富对一位举着火把的姑娘喊:“秀芝……”

秀芝将火把举到李德富面前,蹲下身问:“爸,你这是怎么啦?”

秀芝高挑的个子,一 根 又 黑 又 粗 的 大 辫 子 从 背 后 搭 在 胸 前 ,眼睛又黑又大。见李德富奄奄一息,她把火把交给身旁的人,双手将李德富从肖国庆的怀中抱了过去。

李德富吃力地说:“秀芝,爸大意了,那烙铁头蛇的毒性太大了,爸没想到……”

“德富!”一 位 中 年农民挤上前来,弯下身子看着李德富。

“麻……麻子,你来了……”李德富对中年农民道。

“德富,你咋这样呢?”麻子焦急地问。

李德富摇了摇头,侧过脸对知青说:“这是我们的队长蒋天洪,别人都叫他蒋

麻子。”

知青们忙喊:“蒋队长。”

蒋麻子不安地点了点头,又问:“德富这是咋了?”

肖国庆正要回答,李德富声音低弱地说:“蒋麻子,不怪他们,怪我大意了,是

烙……烙铁……”

蒋麻子立即站起来,果断地说:“马上送公社卫生院。”同时招呼身边的人去他

家拿滑杆。

秀芝知道事情不妙了,心 疼 得 又 哭 又 喊:“ 爸 ……爸……”

李德富望着秀芝,声音微弱地说:“秀……秀芝,一 定要照顾……顾好奶

奶……”

他的嘴唇颤抖,眼里闪着泪光,还想说些什么,但他已说不出话了。

他侧过目光望着三个知青,又看了看蒋麻子,用手指着李勇。

“德富……”蒋麻子不安地叫了一声。

只见李德富头一歪,嘴角流出一丝血水,痛苦地闭上了眼睛。

“爸……”秀芝撕心裂肺地哭喊着,她身子晃了几下,软软地倒在了地上,昏了

过去。

“李队长……”李勇拼着全身力气,一下扑到李德富身上,接着他也昏倒了。

现场一片惊叫声,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吓蒙了。

王永洁急忙将李勇扶了起来,望着他那苍白得可怕的脸,泣不成声,一 句 话 也

说不出来。

肖国庆直愣愣地望着蒋队长,满脸疑惑,不知如何是好。

三位知青的到来,给平静的七里坡带来了一场打击。

秀芝失去了父亲,生产队里失去了一位好庄稼把式。原来准备召开的知青欢迎

会变成了李德富副队长的追悼会。

大队书记冉广兴主持了李德富的追悼会,辽叶河公社党委书记黄国忠致悼词,

他高度赞扬了李德富舍己救人的精神。

初到七里坡的经历,使三位知青心中那份火热激情被无情的浇灭。办完李德富

的丧事后,生产队长蒋麻子才让三位知青从生产队库房搬进了知青屋。知青屋就坐

落在石板路旁,大跃进时期这间屋子是公社的养猪场。

知青屋后面有一条水渠,水渠后面是一大片松林地。光明二队是辽叶河公社最

偏远,地 势 最高的一个生产队。

公社书记黄国忠在知青欢迎会上说:“辽叶河公社最能锻炼知青的意志和独立

生活能力,最能体现毛主席讲的‘农村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’,最能改造知青的世界

观。”如 果 辽叶河公社真能改造知青世界观的话,那么,光明二队就更能让世界观彻

底改变,因为光明二社是全公社地理条件最差、生活环境最恶劣的生产队。

全队最大的一块田只有一亩多,全队有一百多人,共有七十二户人家,每年播

种和收割季节,全队男女老少都得参加。

七里坡的条件与肖国庆他们想象中的农村差距太大了,全公社的煤油、农 具 等

生活必需品及土特产进出、交送公粮等都要靠肩挑背扛来完成。

李勇和王永洁的情绪明显有些低沉了,只有肖国庆还津津乐道地问着生产队

的事。他还与队里派来的两个农民一起用一天的时间,将锄头、锅瓢等生产生活用

具安放到位。

李勇的情绪非常沮丧,他的手和脚肿得发亮,好在王永洁和肖国庆对他的照料

很周到,让他平生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了“ 出 门 靠 朋友”的 真谛。

李勇家的日子过得十分清贫,在他有记忆不久,就开始帮父亲的人力板车拉边

绳,小学一年级就与哥哥一起生火煮饭,而且还经常与妈妈一起到河边洗衣服。那

时,全家人每周换洗衣服有一大背兜,一 洗 就 是大半天。冬天的河水冻得他的小手

生冻疮,妈妈不让他去,可他却始终坚持要去,妈妈心疼得直掉眼泪。

他帮妈妈洗衣服是缘于三年自然灾害的最后一年。他 外婆在乡下饿死了,外公

的兄弟在深夜十一点多钟来报信。哥哥和他从睡梦中惊醒,发现妈妈不在,问了隔壁的邻居才知道妈妈下河洗衣服去了。他到江边找妈妈时,瑟瑟的江风吹得他直发抖,他 远远地看见妈妈在江边的石板上搓衣服的背影,她的身子不停地摇晃着,江风吹乱了她的头发。

那时他虽然还不太懂事,可总感到鼻子发酸,那天晚上,他在心里默默地告诉

自己,长 大 后一定要帮妈妈洗衣服。

他稍大一点后,就兑现自己的承诺,开始帮妈妈洗衣服了。周围邻居都夸他懂

事,还时常被其他孩子的父亲当作榜样教育儿子,可男孩子们背地里总是讥笑他像个女孩,他 也 从 不 吭 声 ,任 由 别 人说去。

他下乡时是背着父母报名、下 户口的,他 不 想 让妈妈伤心,不愿让弟妹去吃苦受累,他的离开却让妈妈少了一个好帮手。然而,他 怎 么 都没有想到,下乡的第一天就被毒蛇咬伤。更让他过意不去的是李德富队长为救他而中毒身亡,撇下八十高龄的母亲让女儿一个人照顾。

这山乡啊,让他心惊胆战,如 同 一下跌进了万丈深渊,不知前面等待他的将是

什么。肖国庆、王永洁出工去了。李勇一人静静地躺在床上,身子一动,床上铺的干谷窸窸窣草就发出“窣”的 响声。这声音让他心里发怵,被毒蛇袭击那天晚上,草丛里发出的就是这种响声,他 不 由 得 打 了一个冷战。

他用一只脚踮在地上,慢慢地走到门口,放眼望去,山下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田

野和山峦。那起伏的山峦像波浪似的消失在天际;田野泛映着浅绿的光泽;馒 头 一样 的 小 山 包 被 一 层浅浅的嫩绿掩映着,不时传来几声斑鸠和“米贵扬”的 鸟鸣声。他第一次真实地看清了七里坡的景象,广阔的视野让他的心境一下打开了,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,顿时感觉心里轻松了许多。

“小李!”李德富的女儿秀芝突然来到门前。李勇的嘴张了几下才发出声音:

“你好!”

秀芝眼睛还红肿着,手臂上戴着白色的孝帕,眼睛里溢满了悲伤。

李勇顿时感到喉咙发哽,鼻子发酸,眼睛一下就被眼泪蒙住了。他 垂 下 头 ,低 声说 了 句 :“ 对 不 起 ,都 怪 我 ……”

秀芝轻轻地摇摇头,上 前 将 李勇扶到板凳上坐下,低声问:“你好些了吗?”

“嗯,好多了。”李勇点头回答,脸上有些愧疚。

秀芝从竹篮里拿出一包剁烂的草药说:“这是我爸生前采的药,敷上去就会有

效果的。”接着,她手脚麻利地把李勇的伤口打开,将草药轻轻地敷上。“ 奶奶说了,这是治毒蛇伤的好药。”秀芝一边包扎一边说:“你也别太心急,养伤是不能急的。”

愧疚与感激同时涌上了李勇心头。他面前的这位农村姑娘与她父亲一样真诚

善良。

秀芝家里原本是祖孙三代三口人,李德富死后,只剩下秀芝与八十多岁的奶

奶。秀芝是一个勤快、懂事的姑娘,她还不到五岁,妈妈就背着她上水库工地。她乖乖地帮妈妈搬土块。工地的垭口上风大,寒风呼呼地刮着,她的小手冻得通红,还长了冻疮,妈妈心痛得直掉眼泪。秀芝十岁那年,水库区域暴发山洪,三 个 公社的农民赶往工地抢险,她的爸爸和妈妈也都去了。妈妈与一帮男青年组成了一支突击队,不顾一切冲上还未完工的大坝决堤口……

那天,天像被撕破了一条口子一样,闪电、惊雷、瓢泼大雨疯狂肆虐,洪水猛涨,

妈妈与二十八名农民兄弟最终没能挡住咆哮的洪水,他们被山洪吞噬了,最后连尸体都没有找到。秀芝为了找妈妈,一双小手在被洪水冲刷过的泥石中刨得鲜血直流,奶奶拄着拐杖在山谷里一声声地呼喊着妈***名字,那凄凉的声音在山谷里久久回荡……

李勇的伤口在秀芝经心调制的草药治疗下很快消肿了,手脚也能动弹了。他 第

一 件 事 就 是 到李德富坟前叩了三个头,并种下了两棵柏树。他在心里默默地说:“李伯伯,感激您的救命之恩,我会把您的恩情永远铭记在生命里……”他 垂 下 头 抹 着泪 ,又 默默地站了许久,他 那 虔 诚 而 愧疚的神情,让秀芝眼里噙满了泪花。

接着,李勇去秀芝家里看望她的奶奶。李奶奶身子清瘦,眼睛和耳朵都不好使

了,听说是知青李勇来了,她用颤抖的手拉着李勇,怜惜地说:“孩子,受苦了吧?”

李勇点头“嗯”了一声没有回答。

“应该是在娘身边念书的孩子啊!”***声音里带着怜爱。

李勇的鼻子一酸:“奶奶,对不起,李 伯伯……”

奶奶摇了摇头,紧紧抿着瘪瘪的嘴唇,格外沉重地说:“这是德富的命啊!”

李勇心里叹息着,满眼潮湿。

秀芝的家是一间土墙屋,屋里虽然简陋,但农具、生活家什放得井井有条,锄头

洗得光亮挂在墙角上,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灶前的柴火也一溜顺地堆得整整齐

齐,使人感觉到这家主人的勤劳和质朴。

李勇心里油然升起对主人的崇敬之情。

那天,秀芝让李勇看了爸爸存放在药架子上的草药。

李勇这才知道李德富生前还是一位草药先生。他时常进山林采草药,队里的乡

亲们有点小毛病都是在他那里免费取药,只要喝上一两服就会药到病除。一 般 的 外伤 只 要 敷 上他调制的草药,几天就会结痂。七里坡甚至辽叶河公社的人都知道李德富是一位仁厚的草药先生。

李勇顿时感到心里有一股热流在涌动。

自从来到七里坡,三 位 知青都在一起吃饭,按七里坡人的说法,就像是一家人

似的生活。

王永洁像大姐姐似的关照着受伤的李勇,每天收工后,她就像这个家的主妇一

样,屋里屋外地忙碌,煮饭、洗衣都是她的活儿。

她很快就适应了这山乡的生活。她本来就是一个能吃苦又善解人意的忠厚姑

娘,来到七里坡时正是收割小麦和插春秧的季节,没几天的时间她割麦子的动作就比一般的农村姑娘快。尤其是刚学挑麦子那会儿,她在沙地上摔了好多跤,膝盖又红又肿,可她从未吭过一声,收工回到知青屋后,她才痛得直落泪。

肖国庆心疼地批评她,劝她干活别太卖命,要多为自己的身体着想,毛主席都

说了要扎根农村一辈子,以后的农活够你干一辈子。

李勇看在眼里,心里也很不好过,觉得自己给王永洁添了这么多麻烦,所以他

总是踮着脚做点力所能及的事。

王永洁却像姐姐一样批评并且阻拦他,不让他做任何事情,连肖国庆也感到过

意不去,主动抢着事做。王永洁在田间地头总是闪动着敏捷的身影,麦子收割完后,又忙上了插秧的活儿,那被洗旧了的绿军装时常被汗水浸湿。队里的男女老少都赞誉她,尤其是她那声亲切的问候,让人感觉到她已完全融入贫下中农之中了。

生产队长蒋麻子决定将王永洁的工分由八分加为九分,队里最高劳动力每天

才十分。她现在比肖国庆、李勇每天的工分还高出一分了。

那些嘴上功夫厉害的婆娘们私下里议论着,谁要是娶了王永洁,那才真是有

福气。

李勇伤好后开始学干农活。李勇个头不大,但能吃苦耐劳,他 言语不多,不但干劲足,而且动作麻利到位。队里的庄稼把式杨学五很是喜欢。歇息时李勇也主动向杨学五学犁田,杨学五打心眼儿里高兴,特意将他那宝贝疙瘩似的牛交给李勇练习犁田。平时里杨学五是不肯让任何人使用他那头牛的,他 能将牛借给李勇学耕田,连队长蒋麻子都偷着笑了。

一季春耕下来,李勇就成了七里坡能犁能耙的庄稼人了。

蒋麻子心里也开始喜欢上这个沉默寡言、做事沉稳的小伙子了,还时不时地到

知青屋坐一坐,津津乐道地对李勇讲述庄稼地里的那些活儿,从播种到收割,从水稻、苞谷、小麦的特性到施肥、除草的要领等,不厌其烦地讲着。

李勇也不吭声,只是“嗯”着 点头。

当蒋麻子离开后,肖国庆拍着李勇的肩膀,用长者的口吻说:“老兄呀,看来蒋

队长要培养你当接班人了。”

李勇挥了挥手回答:“那是你自己有官瘾吧!”

“接班人有什么不好,证明我们没有辜负毛主席的期望。”王永洁在一旁帮着

李勇。

“看来辽叶河公社光明二队有希望了。”肖国庆对王永洁调侃道,“千万别忘了,

谁是教育者,谁是被教育者,毛主席是让我们来接受再教育的,同学!”说罢,他 手一 挥 ,“ 啪 ”地 打 了一个响指。

李勇斜睨了他一眼,“爬都没有学会,哪就学走了呢?”

肖国庆“ 哈哈”一 笑 :“ 好 了,别让你进步太快了,培养得有个过程。”

“你那嘴闭一会儿好吗?”王永洁不让肖国庆再说下去。

李勇的脸红了,一 声不吭地看着他们。

肖国庆对田地里的农活不是很有兴趣,但是对生产队的土质情况非常上心。哪

块地种麦子最好,哪块地种苞谷产量高,以及冬水田、旱田的位置等,都很认真地问庄稼把式杨学五和蒋麻子队长。甚至对桐子树生长、开花、结果的情况都很详地了解,对每块田地的土壤颜色及产出效果都一一记录下来,画出表格对应查看。他还像内行似的对李勇和王永洁说:“这七里坡为什么这样穷,你们知道吗?”

李勇神情专注望着肖国庆。他那专注的神态让肖国庆忍俊不禁起来。

“你卖啥关子?”王永洁也想知道原因,催促肖国庆说完。

肖国庆压低了嗓门,一 本 正 经 地 说:“就因为七里坡数代人都在傻干。”说 罢 ,眉头 一 扬 ,显 得 有 些 得 意 。

李勇顿生反感,口气生硬地说:“你很聪明,你咋也来七里坡挖泥巴了?”

李勇那顶牛的样子反倒让肖国庆抿嘴一笑,边点头边拉长声调:“怪不得你老

爸叫你呆瓜哟!一个纯粹的呆瓜。”说完,又捂着嘴笑开了。

李勇脸一红,不知道怎样回答他。

王永洁也不由得笑了,但她立即又认真地对肖国庆说:“你积点口德嘛,快说

下文。”

肖国庆慢腾腾地从挎包里拿出笔记本,用手示意了一下,李勇和王永洁一起围

了上来。

他十分认真地指着笔记本上的表格说:“全生产队共有两百亩左右的田地,荒

坡、沙地数百亩,分布在坡、梁上的田地有一百二十亩左右,分布在沟里的田地有八十多亩,我们尊敬的生产队长蒋天洪同志却对这些田地一视同仁,就像社会主义制度一样地公平相待。”

他的语气明显带着讽刺意味,可他脸色突然一沉,很严肃地说:“可这不是科学

种田啊,某种程度上讲,这是在糟蹋七里坡的土地,浪费人力和肥料啊!”说着,用手指敲了敲桌子。

李勇睁大眼睛望着他,说:“还真有你的。”

王永洁搓着手,吁了一口气,说:“你打算咋办呢?”

肖国庆朝李勇做了一个鬼脸,一 字 一 顿 地 说:“且听下回分解。”

肖国庆从小就是一个脑子好用的孩子,读小学时,成绩总是前几名,当过班长、

少先队中队长、大队长,老师经常夸他肯读书、会读书。

他记忆力特别好,班上没有人超过他背课文的速度。班上的许多事情老师都放

手让他去干,无 论 是 文 艺演出还是竞赛活动,他 都 组 织 得 有 条 不 紊 ,班 主 任 很 喜 欢他的敏捷和热情。可背地里,他 也 是 个 爱 闯祸的角色,班里几次集体打架的头儿都

是他,为此,班主任也曾担心地训斥过他。小学三年级时,班上有一位叫陈丽娜的女生被五年级的男同学欺负了,另外两个男同学上前帮忙,却被打得鼻血直流,狼狈逃窜。肖国庆知道后,召集了十多名男同学在放学路上“ 伏 击 ”了 五 年 级 的 哥哥们他们胜利了,他们好开心,好得意。

第二天,事情一下闹大了,哪有以小欺大的呢?五年级的哥哥们冲到教室与肖

国庆班里的男同学发生了争斗,还损坏了好几张桌椅。那次肖国庆耳边也被划了一道口子,缝了三针。他的班长、中队长职务也被撤销了。

为此事,肖国庆负了伤,回到家里还被罚写检查。老爸狠狠地训斥了他一顿,罚

他面壁思过几小时。“ 文 化 大 革 命 ”初期,他 是 红星中学第一个红卫兵组织的头目。

他组织了十多名同学重走井冈山之路,没想到走出去才三天就有三个人晕倒。走到第七天时,只剩下他一人扛着红旗坚持步行去井冈山,除回家的同学外全部乘车去北京了。他最后倒在了红卫兵联络站的大门外,别人用担架将他抬回了万川市。

父亲心疼得落泪,心里却很赞赏他那股劲儿。学校和市“文革”领 导 小 组 也因此推荐他上北京参加毛主席第三次接见红卫兵的活动。那天,当他远远地望见毛主席时,激动得跳啊蹦啊,泪流满面地高喊着:“毛主席万岁!”

回到万川市,他 被 许 多 学 校 的红卫兵组织邀请去汇报见到毛主席的情景。他 每次 讲 到 见 到 毛主席时就激动得热泪盈眶,振臂高呼“毛主席万岁!”在他的口号声中,台下也汇成一片激动的海洋。

随着文化大革命的推进,他 很 少 出 门 了,躲在家里读武侠小说。他 读 了《三 侠 五义》《峨眉剑侠》《 七 剑 十 三 侠 》 等 。后来,在一个旧书摊上买了一本残缺的《红楼梦》和一本无头无尾的《基督山恩仇记》,他 读 得 好 兴 奋 ,他 幻 想 自 己也能成为一名侠肝义胆的剑客,荡尽世间不平事。

特别是他父亲从“五七”干校回来后,时 不 时地拿一些当时的“ 禁 书 ”给 他 读 。妈妈要他将中学里学过的东西拿出来复习,还要他将哥哥的高中课本拿来读。

肖国庆变了,他 能 整 天 待 在家里了。妈妈有时暗自担心得叹气,可爸爸总说他没事。但爸爸有时也叹着气对他说:“长期这样下去不行啊!”语气里充满了焦虑和不安。肖国庆反而对爸爸有些担心了。

再后来,他 读 了 许 多 以 前不知道的书,如《复活》《 笑 面 人 》《 静静的顿河》,还有美国人德莱赛写的《欲望三部曲》和法国作用巴尔扎克的《人间喜剧》。他开始思索了,思索他以前想都没有想过的问题。

有一次,他 独 自 在 屋 里 高 声 朗诵贺敬之的《回延安》,读着读着,他 居 然 抽 泣 起来,许久都没说一句话。他的行为引起了妈***担心,担心他的脑子出了问题,背地里要爸爸带他去医院检查。爸爸却很坦然地要妈妈放心,说儿子在成长了。妈妈总是疑虑地摇着头。

当学校通知他们这个年级的中学生也必须响应毛主席“知识青年到农村去”的

号 召 时,肖国庆毫不犹豫地报了名。

爸爸暗地里摇着头叹息:“他们读的那点儿书,哪儿算得上知识青年啊!”

肖国庆离家前,爸爸找了一些五十年代出版的农业科技与生产书籍回来,悄悄

地放在他的枕边。

肖国庆明白爸爸的意图,他 不 想 让 儿子成为温室里的花朵,他 当 年的热血至今还不时流露在他的眉宇之间。

肖国庆是带着思索与希冀来到辽叶河畔,来到七里坡的,可山乡的现实与想象

里的农村相差甚远,不免心理有些失衡。但他并未气馁,他 还 用 了一句马克思的话来鼓励因受伤躺在床上的李勇:“人要适应环境,才能改造环境。”

他默默地告诉自己,一 定要尽快适应这穷乡僻壤的生活环境。现实让他渐渐领

悟到了山乡的真谛,大山里的农民真纯朴,大山里的贫困真的需要改变,大山里的人们真的需要帮助。

他更为这大山里的农民年复一年地劳作而心生怜悯,一个全劳动力每天的价

值只有八分钱,买不到一斤计划粮,买不到一尺布。

全生产队唯一的经济作物只有桐子果。每年秋天,全体老少出动将桐子果打下

剥壳晒干后,榨成桐油,还得让劳动力较好的男人挑到七十多里外的永平县城去换成钱。这是全队全年一切公用开支及年终分红的唯一经济来源。

再就是每年冬天,蒋麻子组织全队的男人们上国有林场偷树。每当这个时候,

全队男女老少齐上阵,当天晚上就要把偷回的松树迅速刨皮锯成木板,分到各家各户藏匿起来。大家能拉锯的就拉锯,能刨皮的就刨皮,能做饭的就做饭。这天晚上做饭的米一般是由生产队拿出剩余的谷种碾成的。全生产队的人团结一心,一 切 都 在静静地、有条不紊地进行着,直到将锯好的木板藏好后才歇息,还要让林场的检查人员查不出任何痕迹才行。

等到木板晾干时,也快过年了。年前卖木板那又是一场群众运动,只要能用脚

徒步走到县城的人,哪怕是孩子只扛了一块木板,也得参加到那个队伍中去。

蒋麻子是一位最优秀的指挥员,他一会儿走在前面,一 会儿走在后面,压低嗓

音指挥着往哪走,在 哪 歇息,一 切 都 那 么 有 条 理 有 秩序。将木板扛到县城,做完了地下交易后,往往天都还没亮。

那样的夜晚,全生产队的社员心里紧张得连气都不敢喘重了。这换成的钱是男

女老少过年做新衣服的钱,也是添置农具和生活必需品的经济来源。

肖国庆从七里坡人们的身上,仿佛看见了巴尔扎克、果戈理笔下的那些穷人的

影子,他 有 时 竟 然 也因此产生莫名的惆怅。

王永洁曾多次劝他千万别自寻烦恼,适应社会与改变社会是两个截然不同的

命题。

每当这个时候,肖国庆总要诵读几句:“西去列车的窗口……你可曾看见,那些

年青人火热的胸口,在 渴 望 人 生 路 上 第 一 个 战 斗 !现 在,红 旗 和 镢 头 ,已 传 到 你 们的手,现在,荒原上的新战斗,正把你们等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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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地国说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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